中国文学翻译在捷克 -艰难与挑战

‭‬采访 苏珊娜·李‭Zuzana Li,中国文学翻译,中国现代文学出版人。现居布拉格‭,‬捷克共和国
采访人 马云华 Filip Noubel

您最近推出丛书《新》,专门推介中国现代和当代文学和散文。这个新的尝试,在捷克这么小的国家其实是很罕见和很有勇气的。您的翻译文本在捷克和斯洛伐克之外不会对人有用。那么谁是您的理想读者呢?

我们坚信-这是根据我们的经验-中国现代文学有很多可以提供给那些寻找多样眼光看中国的中间阶层读者。我们的想法是任何一个聪明人都需要信息资源,喜欢用比较扎实的方法,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形成一个具体想法。而这是媒体所不能做到的。媒体做的是应对时事,并且不总是客观。而中国人讲的关于他们自己的故事,这是最好的方式,为捷克读者讲述中国历史的不同时期。我想这不仅是对中国。因为所有好的文学都讲给我们最好的故事,不论是讲别人还是讲自己。我们读了别人的经历才会更好地理解自己。我们的理想读者是聪明的人,愿意去体验与自己世界不同的别的世界。我们的理想读者是一个精神开放的人,喜欢阅读高质量的作品,乐于做一个冒险者在人性深处探索。

中国文学领域很广,有哪些领域没有被翻译过?为什么?

我们的丛书主要是现代和当代的文学,包括散文。中国古典文学的很重要一部分已经被翻译成捷克文,那些翻译是我们的前辈Oldřich Král教授的功绩,他做了大量的翻译而且一直在继续。鉴于我们国家近期的历史,有些现代文学翻译的老译本是可以找到的。特别是鲁迅的作品,还有茅盾、巴金、还有丁玲、周立波、赵树理、他们的作品都是Oldřich Král教授和他们的学生在50-60年代翻译的。除此以外,没有任何80年代以来的新的文学作品,1989年政治事件发生以后,很多情况都发生了变化,出版社都缩小了自己的出版事业,它们仅限于出版流亡在外的中国作家。由于意识形态和政治的原因,捷克文的中国现代文学翻译和出版也停止了,但是还是有好的译者坚持推介着好的中国作家和他们的作品。到了2010年,姜戎的《狼图腾》发表,并且打破了销售纪录。直到那时候,人们对中国当代和现代文学的兴趣是非常小的。除去缺少好奇和不了解,还有一种对中国大陆作品采取的否认态度。因为人们有一种观点:任何社会主义国家的文学都不值得关注。这其实是一个悖论,如果我们看一下米兰·昆德拉、伊万·科利马、路德维克·瓦库里克、哈巴尔和其他许多人,他们都曾经在社会主义的捷克生活和写作。所以我们认为要超越这种否认态度,只有向捷克读者推荐有质量的完全可读的作品,让读者自己去建立对文学作品的观点。

很多欧洲出版人都抱怨中国文学难以销售,因为很少读者了解中国文化的背景,总觉得中国的书很难读。您的观点是什么?翻译中国文学的人通常有一种东方主义的品味,您甚至在一个访谈里用了中国主义sinologisme这个词。您认为怎么才能克服这这种障碍。

我很高兴您提出这个问题。我认为这是中国文学中最有意思的一个形象。东方主义使得中国具有了最广义的人民性,从而形成了某种时尚-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时尚依然存在着-从而使中国文学变得很不一样。让我们想想老子和他的《道德经》,这是西方翻译最多的一本书,我们不得不作出结论:文化背景不一定是真正的屏障,相反,我们甚至可以这样结论:正是由于有这样的屏障,才使得文学作品能够深入到读者的心里。今天,有谁理解老子当时的文化和历史背景吗?也许只有几个倾尽毕生精力饱读经书的学者才知道。但是老子吸引了众多的读者,还有许多的诗人、画家和新的译者。两个文化间的距离,还有文本的本质,(通过翻译而相遇!)为我们和我们的翻译留下了足够的想象。

关于现代文学,我认为问题在别处:塞满了汉学味道的译文过于接近原文,对一个用自己母语阅读并且拥有自己的文学参照的读者来说就更加困难了。谁翻译今天的中国文学?汉学家,学者,不是诗人和作家。如果允许自己做一个对原文的更有创造性的翻译,如果我们把它当作一个文学作品来翻译,而不是一个文件,或者一个研究工作‭(‬那里面更重要的是历史的真实‭)‬,那么真正的中国就会被呈现,读者就会感觉那个文本是好的,可能更容易阅读。总之这是我们在《新》丛书里的东西。我们要看看自己是不是可以做到。

你们已经发表了哪些作家的作品?打算发表哪些新的作家?您的选择标准是什么?

我们的选择是看作家的文学个性和他个人的风格。我们的人力和财力资源都很有限,我们的出版社不能期望奇迹。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打算推介尽可能宽阔的时间领域,风格和主题。我们从两个大作家开始:张爱玲,沈从文。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作家,我们觉得面对中国文学史我们欠了一笔帐。现在我们准备发表的有阎连科、残雪、苏童、周作人、汪曾祺、王安忆、余华、毕飞宇、和其他有意思有一定名声的作家。总之我们在力图挽回我们在文学史方面的落后,但是我们在关注当下文学的出品,期待有什么东西打动了我们。所以选择也是很个人的,老实讲,如果一部作品不能吸引译者,如果不把他抓得紧紧得,他能够把自己的才能发挥出来吗?

那我们想象一下,什么是最好的方法可以帮助实现您们的梦想?给文学译者助译金?在捷克和中欧展开中国文学的大型活动?或者是其它的做法?

给文学译者助译金确实是有用的,这应该结合着对译者进行挑选,译者要根据他的知识和对于对象文化情况的了解提出翻译项目。捷克的译者完全处在低收入的地位。一个好的翻译需要时间和努力,如果在一个经济压力下工作那就更加艰难了。所以现在只有在全身心投入到翻译的人才干得来这样的事。我们很高兴地听说中国作家协会为翻译提供助译金。我们希望得到这方面的支持。组织译者的交流,和工作坊,是对译者的真正的帮助。译者这样可以互相交流,探讨翻译遇到的问题。译者之间的交流从长远来讲可以提高翻译的质量。

但是让我们回到出版,我们的出版社如果没有捷克文化部的支持是无法生存下去的。现在中国的文化部也在支持我们。但是这不足以维持基础生存运作。所以我们要到别的地方找到钱去进行好的销售。一本书要走很长的路才达到它的读者。我们谈到了很多在接受文学方面的障碍。请一些作者来布拉格,组织他们和读者见面,做访谈,所有这些对于吸引新的读者都很重要。欧洲出版社之间的交流也很能促进合作,这样一个作者的访问可以在多国进行,避免一个作家的书在一国发表,他只是去那个国家,而不是巡回一圈。但是这些还都是任凭想象,因为法国的图书和德国的图书是这么不一样,如果和捷克的相比较。我梦想得到欧盟的助译金,但是直到目前我所能找到的只是为了欧盟国家之间文学翻译的助译金,而不是和欧盟之外的国家比如中国的文学翻译。所有小国家如果只做一种语言的翻译,市场规模有限,如果它们想做什么对自己国家的公民有益和重要的事情,都是处境不很容易。我觉得欧盟应该在非欧盟地区作品的翻译上做些投入。因为最恶的敌人莫过于无知。在布拉格,我想我们有一个优势:捷克文学在外的名声。只要中国作家愿意让他的作品在捷克出版,我们就保证能做得下去。如果讲利润,我们是亏损的。但是,在今天的文学中更好的事情是,尽管有人说文学作品和别的东西一样是产品而已,我们知道:这是错的!它们的价值要比这个大得多。(完)